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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又开动了。我照例拣了靠窗的座位，玻璃上已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，大约是晨间露气的残余。窗外景物起初移动得很慢，后来便愈来愈快了。

记得小时候在澳洲，火车是极有趣的玩意儿。那时我总爱趴在窗边，看那些飞驰而过的树木、房屋，它们排着队向后退去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。油菜花田黄得刺眼，老槐树的影子投在车厢里，斑斑驳驳地爬过我的膝盖。偶尔闪过一两户农舍，红瓦白墙，晾衣绳上的衣衫在风里飘荡，确也像极了蝴蝶的翅膀。

邻座的老爷爷正在打盹，头一点一点的，随时要磕在前排椅背上的样子。他手里攥着张车票，已经揉得皱了。我想起四十年前那个卖糖糕的阿姨，粗布围裙上沾着面粉，竹筐里冒出白汽，在寒酸的站台上显得格外温暖。那时的糖糕一毛钱一个，我常常去买来吃。现在想来，那蒸汽里大约也裹着些往事的碎屑吧。

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，车厢轻轻摇晃。我翻开一本书，却看不进去。玻璃窗上渐渐显出我的面容，与飞掠而过的树影重叠在一起。这倒使我想起同桌的那个男孩，他总爱在课本的空白处画小火车，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跑。他转学前送我的那张画片，我夹在日记本里许多年，后来也不知所踪了。画上的火车顶着云朵般的烟囱，车窗里挤满笑脸，如今想来，那些笑脸大约早已被岁月揉皱了。

高铁确实快得多。去泉州那次，银白色的车身像一柄利刃，切开空气。邻座的男人全程盯着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不停地戳点，电子音效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鸟雀。窗外山塘飞掠而过，他却浑然不觉。我望着玻璃上他的倒影，忽然觉得我们都在不同的车窗里——他看他的手机，我看我的风景，彼此近在咫尺，却又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。

列车穿过隧道时，窗玻璃变成了一面黑镜子。我的脸浮现在上面，眼角已有了细纹。记得母亲说过，人老先从眼睛老起。那时我不懂，现在却明白了。隧道尽头的光亮愈来愈大，终于"哗"地一下涌进来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
有个小女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，她母亲低声呵斥了几句。小女孩便撅着嘴坐下，也凑到窗边看风景。她忽然指着窗外叫道："妈妈，看！牛！"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，果然有几头牛在田野里慢吞吞地走，对飞驰而过的列车毫不理会。小女孩的脸贴在玻璃上，鼻子压得扁扁的，眼睛里闪着光。我仿佛看见了四十年前的自己。

雨开始下了。细密的雨珠打在窗上，起初是零星的几点，后来便连成一片。窗外的景物变得模糊，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。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，像一条条透明的小蛇。我想起小时候，总爱用手指在起雾的窗上画画，母亲便会责备我把玻璃弄脏了。如今再没有人会为这种事责备我了。

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，问我要不要咖啡。我摇摇头，他面无表情地推车走了。咖啡的香气在车厢里弥漫了一会儿，又被空调的风吹散了。我忽然很想吃一块糖糕，但知道现在的火车上不会有这种东西。时代在前进，有些东西必然要被抛下的。

车到中途，上来一对年轻情侣。他们坐在我斜前方，头靠在一起，低声说着什么，不时发出轻笑。女孩的头发拂在男孩肩上，男孩便用手指绕着她的发梢玩。我不由得转过脸去，望向窗外。田野已经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厂房和高楼。一根根电线杆向后退去，电线在空中划出起伏的弧线。

生活的列车确乎是滚滚向前的。我有时会想，如果时光能像火车一样，在某些站台停靠一会儿该多好。但火车从不等人，时光也是。偶尔我会偷偷摇下车窗，让风吹进来，早春的柳絮沾在睫毛上，痒痒的；或是让雨后的青草香灌满衣袖。这些小小的放纵，像是给沉闷的旅途开了一扇透气的窗。

天色渐晚，窗外的景物渐渐隐入暮色中。玻璃上现在清晰地映出车厢内的景象：打盹的乘客，看手机的年轻人，还有我自己。灯光忽然亮起，窗外的黑暗更加浓重了。列车广播说前方到站是终点站，请乘客做好准备。

我收拾好随身物品，忽然发现窗玻璃上有一处透明的痕迹，大约是哪个孩子用手擦出来的。透过这个小小的圆形，我看见站台的灯光在雨中晕染开来，像一朵朵发亮的花。

车停了。人们纷纷起身，排队下车。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扇陪伴了我一路的车窗，它现在安静地框着一幅静止的画面——站台上撑伞的人群，被雨水洗亮的铁轨，还有远处广告牌上闪烁的霓虹。

人生这场旅行，总要经过许多车站，遇见许多人，看过许多风景。而车窗永远在那里，透明地、沉默地，将一切尽收眼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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